“根深蒂固的是中國人對死亡的理解”
民間冥婚調查

遇到每一個採訪對象,他都會問:“為什麼要冥婚,不配不行嗎?”而採訪對象的回答,“綜合起來就是一句話,不配不行。他哪怕沒有錢,配不起,也要弄一塊磚,寫上名字用衣服包一包也要配一下。”

“只要中國人還是認為親屬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,陰婚便不會消亡,陰婚那非現代的陰影就會纏繞中國的現代性。”

“如果人死後不會繼續在陰間生活,那麼冥婚的邏輯起點就不成立。”

(本文首發於2021年01月07日《南方週末》)

中國香港2014年舉行的冥婚時裝秀。 (視覺中國/圖)

“從55秒開始我雞皮疙瘩就沒停過……”一支畫風陰森的舞蹈視頻衝上微博熱搜,有網友在評論區這樣寫道。

網友們普遍認為這支舞蹈的主題是冥婚。舞蹈一開始,是喜慶的準備婚禮的場面。被矇在鼓裏的姑娘正精心裝扮,盼望着婚禮。從“55秒”開始,音樂風格和舞蹈節奏驟變,已經死去的“新郎”被眾人抬出,新娘如夢初醒,用誇張的舞蹈動作試圖掙扎着逃離,但她最終逃不出網羅,被活活勒死後,“嫁”給了“新郎”。台下觀眾顯然被這一幕所震撼,尖叫與呼喊聲不斷。隨着高潮的到來,音樂的節奏加快,舞步變得更加扭曲,一種恐怖感被呈現在了舞台上。

這支舞蹈來自廣西財經學院Frebel街舞社。2020年11月16日,第七屆廣西藝術學院舉辦的“藝起舞”比賽暨廣西大學生街舞社團年會在廣西藝術學院相思湖校區舉行,當晚是“藝起舞”的決賽,這支名叫《殙》的舞蹈參與其中。殙字的本義為“糊塗”或“未立名而死”,但是街舞社取這個名字顯然用了拆字的遊戲:昏的本義是婚姻,“歹昏”,即不好的婚姻。

“那個不是冥婚,”曾經對冥婚現象做過田野調查的學者顧春軍並不同意網友的觀點,他對南方週末記者説,“和冥婚是兩碼事。”儘管多位學者對冥婚的定義存在差異,但大致上認為:典型的冥婚又稱陰婚,指的是未婚男女在死亡之後,其親屬將其與另一位已經死亡的未婚男女進行婚配的民間習俗。在顧春軍看來,舞蹈中將新娘殺死的行為,更加近似於殉葬,在現代社會是犯罪行為,“並不是冥婚”。

圍繞《殙》的爭議還未止歇,轟動一時的“方洋洋案”中的一個細節,再次激起網友對冥婚的討論。有媒體報道,山東德州女子方洋洋在被婆家虐待致死後,骨灰被其親屬拿去配了陰婚。方洋洋的表哥謝樹雷此前接受媒體採訪時説:“配婚對象的親屬,從殯儀館直接抱走了洋洋的骨灰盒,讓她和死去的兒子一起下葬。”

由於方洋洋的悲慘身世獲得了普遍同情,她的親屬的做法便受到了公眾的譴責,如專欄作家侯虹斌就將這種做法稱為“一女三吃”:“方洋洋的骨灰被賣掉,配陰婚。這就是一個吃女人,連女人屍體、女人骨灰都吃的習俗。”

在這場關於冥婚的公共討論中,獵奇、恐懼和憤怒的聲音佔據了絕大多數的網絡空間,但是對於這一存續了幾千年的頑強民俗,幾句網絡上的譴責並不能立刻使其消失,冥婚背後反映的中國社會現實與人倫情感,也許更值得被反覆檢視。

“陰婚本身的功能是安慰死者,也安慰活人”

“根本沒有這回事(陰婚),這是個訛傳。”謝樹雷在接受南方週末記者採訪時,推翻了此前接受其他媒體採訪時自己的説法。他稱自己此前沒有向操辦葬禮的方洋洋的叔叔方天豹好好了解情況,因而導致了誤解。而方天豹則從未改口,一直堅稱沒有給方洋洋舉行陰婚。“絕對沒有這回事,你可以來看看墳地。”他對南方週末記者説。

但不管是謝樹雷還是方天豹,都向南方週末記者承認,當地確實存在陰婚習俗。謝樹雷此前因“誤解”,還曾説過這樣一段話:“男方死了男孩子,沒有結過婚,這方是個女孩子,也沒有依靠,這樣就算結個陰親。為了洋洋死後在地下不孤單,有個伴兒,這也是對死者的一個安慰。”

正是謝樹雷的這段話引發了網友的憤怒,讓陰婚的話題再次被推上風口浪尖。但是在民俗學研究專家、上海大學教授黃景春看來,這段話並沒有那麼刺眼,它有着自己的內在邏輯,還有着對逝去親屬的温情。

“方洋洋的事情,如果她真的被配了冥婚,她哥哥的説法,是一種非常真誠的説法。”黃景春對南方週末記者説。

在黃景春看來,“根深蒂固的是我們中國人對死亡的理解。”按照傳統中國人的理解,人死亡之後不只是兩具屍體,而是到陰間繼續生活,且這個生活是處於常態的,要花錢、要有房子住、要結婚。“清明、冬至的時候,我們都會給死去的親人燒紙錢、紙閣樓,很多地方不讓燒,但老百姓還是會偷偷燒。現在很多人受過高等教育,但父母去世後他還是會燒紙錢。”

在這樣的邏輯延伸下,陰婚被認為是可以通過理性來解釋的。

不僅僅是中國人,海外華人也同樣有過陰婚的習俗。人類學家鄧國基是新加坡人,現在任職於南京大學。“到1960年代,新加坡華人還有陰婚的習俗。”他對南方週末記者説。

“陰婚,其實就是安慰兩家的活人。華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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